(一)
为什么一个人走?找东西。找什么?找魂儿。
依稀记得小时候在村里常有人丢魂儿,多是女人和小孩。
比如后街的皮宗刚他女人,那天在山东的卖货郎老焦头走了之后她被皮宗刚吊起来打了一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挨打,我只知道老焦头卖的糖葫芦最好吃。可打那儿以后皮宗刚他女人就丢了魂儿,整天目光散漫心不在焉,拉的鞋底子垫脚没人要,只要听着“波浪咚咚”的拨浪鼓声就疯了样往外跑。后来皮宗刚叫来前街的神婆子给他女人找魂儿,那晚我去了,神婆子叫皮宗刚他女人黑天往北走三十里地再折回来,他女人照办了,只是走了就没再回来,神婆子回来一看她连包袱都带走了就叹了口气说:唉,她魂儿是找着了人却又丢了,这人和魂咋就搁不到一块儿呢。
还有我家斜对面的刚蛋,他爷是老红军,他六岁那年,他爸给他爷驮政府发的白面时被迎面过来的惊驴踢死了,驴是刚蛋放炮吓惊的,刚蛋跑着撵驴刚好看到了驴踢死他爹的一幕,那以后刚蛋就把魂儿丢了,整天耷拉着脑袋不抬眼皮子还流哈喇子,刚蛋他婆跟他妈天天晚上走几十里地边走边尖着嗓子喊:刚蛋儿——回来些!刚蛋儿——回来些!听的人毛骨悚然噩梦不断,从那开始我们这拨娃都不跟刚蛋耍了,嫌他脏。直到我离开村子,刚蛋的魂都没找回来,一直瓜不几几地。
(二)
实在找不到出去的借口,或者根本不需要借口,走就是了。给家人说出差,背上行囊,在一个冷冷的雨天,和天气一样冷静,上路了。看着雨点挂满车窗试不掉擦不去的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这段日子精神涣散,精气神象是被抽走了,失魂落魄的拖个空壳壳,不是说错话就是办错事,我妈说是什么什么综合症,我对照中医医书确认自己得了失心疯。当然我能确定自己没有皮宗刚他女人那么失神,没刚蛋那么严重,也确定这病是能医好的,只要上路。
(三)
在火车上失神的时候,对面有人摇手说:哎,我们去哪?这才幡然醒悟,此次并非独行。
明明说好一个人,明明准备要体味孤独,明明想自己去找寻失落的灵魂,怎么身边就多了个人呢?还是个陌生男人。这真讽刺,也值得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可我没时间也没那精力。我的思想象在大草场放了几千只羊,每当我快要将它们集中起来的时候就有一些羊从一侧逃到视线之外,很难归拢。可是此时,对面明明坐着一个人,手里捏着跟我一模一样的票根。当我看清楚他手里的火车票时竟有些嫌恶——一个人出走的好胃口就这样被败坏了!
当开始研究旅行线路时才觉得有个伴儿也好,起码自己这个方向盲不会丢了自个儿。
我很少睡过下铺,这次倒是过足了瘾——这很奇怪,别人看来痛苦不堪的乘火车却在我眼里是万分浪漫,甚至睡个下铺都很幸福。刚拿出书就熄灯了,黑暗中狼王一样的幽光忽明忽灭,那是我的眼睛。同伴刚才问起最喜欢什么动物,他以为会是什么猫啊狗啊,未料想我说是狼。手机的光比眼睛亮,把心思交给家乡短信你来我往,甚妙。
当天边的白雾蒙上窗,我的眼睛就亮了。世界真实的在眼前行走,却又好似进入时光隧道倒流了回去。这动态的世界让我想起那句“这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我期待着前方的未知,好似期待一场宿命。
(四)
攥着这张写着某处启程某处到达的票根下车,我紧张的手心发汗。最后搞清楚那是兴奋的余悸——终于开始了却心愿的漂泊。
湿漉漉的空气喷发着浴后女人背上的清香将我熏醉。深呼吸,张开臂膀——陌生的城,我来了。
(五)
想来可笑,仅凭朋友一句话我就选了广元,凭着网上打印的几页纸就来到昭化古镇。同伴问为什么,我说是找感觉,就是——想在潮乎乎的雨季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想心事。理由如此单纯,但足够装满整个世界和一长段故事。于是我来了。可惜的是,古镇的天空没有雨,古镇的地板不是青石。却有着我不曾料想的别样风情。
刚到我对古镇说:你是江南的布衣女子哟,不施粉黛总相宜,素面朝天也勾魂。麻布青衣也装点的妩媚动人,矮山浅水也滋养的娇艳欲滴。好一个天生丽质的美妇人。
昭化古镇有多古我不知道,那些留给历史去回忆。我只是来看看她,就象亲近一个魂牵梦绕但未谋面的海市蜃楼中的情人。亲爱的,我来看你!我的脚印吻遍你每寸肌肤,我的双手抚摩你秀美面容,我的孤独被你弯弯曲曲的街道融化,我的任性被你宽阔的胸膛容纳。扑倒在你的怀里我怎么哭了,泪溪却被你引到 清澈的嘉陵江里笑去了。江边彩色的鹅卵石把我灰色的心事敲的粉碎,成了粉末化进你的笑魇里。你让微风抚摩我的头发,让空气清扫我的委屈,让阳光咯吱我咯咯的乐。我俯下去拣拾斑斓的石子——这些被你遗落的承诺,还是能感觉到你温暖的注视和目光的亲吻。我拾得满怀的幸福抱了回去,喜的屁颠儿屁颠儿的。
庄严冷峻的城门洞子显示出当年的戒备森严,我对他说“看看,战争与和平”。我讨厌血腥,所以尽量不去想象战争,但这青苔灰砖的城门总让人想起悬挂过某某的人头或者张贴过官府的缉拿令。三步并作五步,我赶紧离开了这远古的是非之地。
我跑向一溜长了荒草的低矮土墙,象见到老朋友一样抱着不肯丢手,真想抠下一块土来细细咀嚼,把自己拉回儿时的记忆——这是我们惯翻的墙,一跃而上,只要墙那边没狗,枣啊梨啊的就无一幸免……
有家明清时的老房子,现在已经是什么民俗馆了。一进去满眼的古香古色,木屏风、古方桌,还有那对不知朝代的太岁椅静静呆在墙角看着这潮起潮落的世界。二楼竟是可以歇脚进餐之处,我们坐下,品碗碗儿茶。放眼看去,墙上挂着的皮影、剪纸,还有古时的农具,竟还泛着历史古朴的油光。屋顶外的瓦片排列整齐,让人惊奇的是瓦与瓦之间竟没有一点泥草的粘连,那么瓦是一片一片摆上去的?那“人”字型的屋顶瓦不固定是会溜下去的呀!再看屋顶内全是木椽铆起来的梁和柱,没有一颗金属钉子,这让我再次惊叹。当我问起主人——在门口迎客的女老板时,她先笑,再脆脆的说“这儿四我们这儿的建筑忒色,不扣外窜”随即又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再问定会出结果,但我径自走开了,让我留着这个迷吧,也好对古镇的古房子有个念想。
憩在二层的木阁楼上喝茶,老桌子老椅子老碗儿茶,似见旧时的小家碧玉自闺中羞怯的轻步出来,见得客人脸子绯红,闪个脸请了安慌忙逃向后房,厅堂只留素帕余香和丫鬟一溜小跑追去的脚步和嗔笑声……把心情传给远方,你会喜欢么?
(六)
古镇里有个公家办的粮站,吃、住都包。低矮古色的瓦房,狭小温馨的四合院,虽然墙上画的青砖线匠工拙劣,但仍不失为这里的特别的一道风景。所谓豪包只不过多了组软布沙发。
蛐蛐、蚊子甚至蟑螂纷纷与我同住,但这并不能影响我的心情。累了一天把自己扔进大床,幸福就满了。
满脸皱纹的外公老的不成样子,我算不清他是80几还是90几了。我拽他的山羊胡子叫他学羊叫他不肯了,光不停的跟我讲他的老太婆。
“死老太婆差点把我整死了,她一天到晚的任性胡闹不听话,只有我喂饭她吃呢,其他人还不认。她很多天说不上话了,偶尔在我耳边絮叨两句跟蚊子哼哼一样,你们都听不懂,她无非是说嫌蒸的鸡蛋硬了或者要糖吃。老太婆死爱吃糖,我不给,医生教的。先一天我帮她翻身时她张大眼睛瞪着我,我一看她把炕上了,我刮脸羞她然后叫联朋媳妇给她擦洗净了,可她就光瞪着我,象跟我有仇。第二天一早给她喂奶,她把奶瓶一顶一松一顶一松,我说你死老婆子再不吃小心我把你推到壕里倒了去,她还是瞪我不咬奶嘴,我骂她你还跟我绝食抗议呢!我喝了二两二锅头暖了暖手就开始给她按摩腿和背,你想么,一直躺着能不难受么!按摩完了她还是不喝,就光会瞪人,还拽着我的手不丢,我说你丢开,她光瞪我,我笑着把她手硬掰开了,还说你这死老婆子就这么离不开我!我给她放广播,是XXX的《柜中缘》老婆子死爱听的,放着广播我给她边唱段子边剥橘子,还说你个死老婆子把我要整到啥时候是个头嘛!老太婆说不成话的时候就特别爱听我叨叨,那天我跟她谝了很多我年轻时当长官的五马长枪,也提了我自己怕老婆尿一炕的狼狈生涯。到后晌天快黑的时候我重新把奶又热了喊她喝,她不出声,连头都没往过回,我一看她眼睛闭上了象是睡着了,就也脱了睡。后来我叫她尿尿呢,一摸人是冰的,我就喊人来。我还把她弄起来给她喂奶,说你吃饱再走么,她就是不吃。最后联朋跟她媳妇都进来了说爷我婆走了吃不成了,我说这死老婆子还饿着走咧。我最后才想到她这两天的不对劲:瞪我、拽我手不丢、不吃奶,其实是她自己知道时日不多想跟我告个别呢,可惜我这死老汉是个愚木疙瘩,么理解她意思。就这,我老婆子啥都没顾上说就冰咧,连箱子钥匙都么给我交,那里头的木匣子有500多块钱呢,我想给我碎女子留下。”
外公笑呵呵的跟我诉说着这些,好象在讲一个关于别人的传说。没有悲伤也没有眼泪。末了只是怅然若失的说“这死老婆子把我就整咋了,走了好,走了我俩都解放了”。然后低头摸外婆的枕头,还是笑呵呵的。
醒来,汗湿衣衫。我惊诧于外公的乐观,也敬佩他的超然——他真的就是这样闲云野鹤一样的老神仙。亲爱的外公呵,你为什么不责怪一声你的碎女子没回去看你呢!站在窗前,羞愧让我泪流满面。
(七)
这里出了个女人武则天。尽管她的伟大世界瞩目,可我一点也不乐意。上帝造人是有道理的,天下交给男人去,爱情交给女人来,各有归属岂不乐哉。而且搞政治成大器的女人委实狡猾可怕,我情愿做没大出息只单纯可爱的小女人。
这里的故事和传说都和武则天有关,包括什么寺什么崖。我们去了千佛崖,据说很了不起,是国内知名景点,但对人文景观的藐视和对佛学宗教的没兴趣导致了我上都没上去,原地等候,我宁愿花一个小时深情俯视嘉陵江的滚滚江水。
俯视的间歇肚子开始抗议,水火无情,我扔下同伴的包就径直往山下跑,好容易找了个枝桠繁茂四下无人的山坡爬上去并出完恶气,一回头却见身后是一间低矮的民间庙宇,里边供奉一男一女,看样子是土地婆和土地爷了。我赶紧抱拳说兴会兴会多有得罪,作揖念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随即提起裤子风一样刮下了山。
(八)
广元是个不大的城,一河江水将他分割成新城和老城。有山有水自然人杰地灵。广元人好客善良,出租车上没有护拦,感觉亲切舒服。街上的姑娘都象熟透的葡萄水灵灵的,白皙的脸儿定能掐出水来,说起话儿象百灵唱歌,高挑骨瘦,娇媚迷人。走在街上,同伴的眼珠子围着美女们滴溜溜转,我说小心掉出来踩破了可就安不上了。
连大排挡烧菜馆的老板娘,都扯着黄鹂般的嗓子唱:嗨你好哇两位,次点撒子哟?听说我们是陕西的,这位40多岁的老板娘眼里烁烁闪着光:我在那里呆了五年滴,退休才回来了滴!我们吃到了正宗的四川烧菜,香辣可口,毕生难忘。还有大名鼎鼎的米凉面,原来就是米面皮,并没什么特别。可惜我一直惦记的剑门豆腐没有吃上。
走在陌生的城池,我象没有灵魂的驱壳,也好,了无牵挂象赤条条的虫。在一家小木屋里买了件皮货,古镇青砖的颜色和质地,一见钟情。同伴跟皮货店老板说我们是做布匹生意的,惹的老板很热情的给我们介绍附近哪家的布料好那家的便宜。他学的四川话让他们以为是外国话,我们就这样和陌生人笑成一团,心无芥蒂肆无忌惮。人与人,坦率了,其实就简单多了。
(九)
夜里的广元透着蓝色的幽光,神秘而迷离。热情的出租车将我们带到最好的KTV《同一首歌》,虽说昂贵的价钱让人咂舌,但漂亮水嫩的服务小姐着实弥补了很多缺憾和不满。高亢几曲后在演绎大厅里落座,美食、帅哥、夜光杯,干杯,为了陌生的相识和暂时的逃离。
激昂欢快的音乐,亢奋的人、扭动的臀、微红的脸、放肆的舞。来吧来吧,让我在你的怀里坏,让我在你的杯里醉。来吧跳舞,来吧干杯!
零点的钟声响起,午夜的灰姑娘火速逃回住处,却丢了一只水晶鞋子。
(十)
我象极了卖不掉火柴的小女孩,又冷又饿。这栋没有窗的房子很黑,找不到出口。我蜷缩在地板中央,抱着自己取暖。“唰”的一道强光进来,我慌忙用手掌遮蔽,强光变弱了,一个黑影拦住了光的来路,惨白的强光将他的影子拉成巨大的鬼魅样。他站在那里,背后的光里飞舞着不安分的灰尘,背光的黑暗里看不见脸,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与我的胸腔碰撞。他站在光里昂了下头,轻蔑了“哼”了一声,向我的方向行来。我听到军靴铁掌与地面相撞的金属声,清脆、沉重、有力。大影子赤手空拳,只有呼吸没有脸,迈着铁步朝我逼过来。
无助、恐惧紧紧揪住衣领将我拖向墙角,我的裤腿湿了。大影子脚步没有停下来,铁蹄声声声逼近,我咬住嘴唇怕含在嘴里的心掉出来,眼泪灌满了脖领。眼睛睁大,瞳孔在黑暗中缩到最小,惨白的脸,跪缩的身子抖的象秋夜里的白桦叶。近了近了,大黑影到跟前了。我闭上眼,心脏的忽然趋于平静的直线……
噩梦惊醒时,我披头散发恸哭了一场。胸口里落下内伤。
(十一)
我得回去,什么都不为,就为对得住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回!
孰重孰轻的天平倒向理智,我选择放弃行程。
“只有一趟车,没座,怎么办?”
“买,我们马上走!”
背起行囊跑步到了火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尚早,挑得一处花坛边坐定,这才发现天气特别晴朗,仰脸眯起眼睛享受阳光,心头的阴霾骤然散尽。原来我的心不在这里。
别了,虚幻的广元。我真的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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