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机场附近的马路,安静得实在有些特别,让我觉得像在某个大学里兜风,绕过环岛时也满以为那是校园里的花坛。不过跑到附近一家酒店大堂里喝着茶办租车手续时,那家公司的陈经理再三告诉我们,海南岛上抓超速挺凶的。于是在穿过市区去喜来登住宿的路上,我们跑得前所未有地规矩。限速60…50…,直到限速80的宽阔的西海滨大道,还是没有一辆车子给我们发出勇敢冲锋的示范。
消闲海口
于是在接下去的一个多星期里,海南的林林总总向我不快不慢中速展开,慢到我来得及梦想在某个地方多住几天做些什么,又快到让我来不及实现。黑暗中躺在西海岸的沙滩上,辨别远方的星点灯光来自航标还是轮船要有点耐心。总要等上很久,移动的灯火才在地平线外消失,而时间,全是你的。我在西海岸发现了海口最舒服的床,因此再来此地还会希望住到这里。南洋街上白得不真实的青白色小楼上生着水渍,青藤爬过窗台上花叶蔓生的瓦盆。羊男不认识小铺里漂亮的点煤油的渔灯,我不认识深巷小贩担子里形状古怪的螃蟹和鱼,我们都不认识交织而过的戴尖斗笠和围巾的女人们的口音。
海口的餐饮街在金龙路,酒吧街在世纪大桥旁,那一片光鲜的楼群经历过地产低谷,而今终于站起来了。那里气氛悠闲、普通话通行,我们因为不知此地停车的奇特规矩而和市政人员商量时,背后冒出的解围声居然是纯粹的老北京味,那人还在这边开着涮羊肉馆。北方的口音和口味算双重的亲切,我后来也没适应纯正海南菜肴的清淡,至于学几句海南话的兴趣,是被一个姓谢的先生打消的。
古调儋州
那位谢先生坐在儋州东坡书院头道大门里的小桥栏杆边上,笑眯眯但很费力地问我:“你要学哪种海南话?”我才知除了黎胞和苗胞,海南汉人的方言之间也大不相同。儋州距海口西南不过一小时路,而儋州方言与海口据说差别甚远。
“那么,就教我一点儋州话吧,”我说,但本地人士谢先生却又说他不讲“儋州话”,而是讲“军话”。此地村民大致都用前一种而镇上的居民又用后一种,尽管村镇之间只几里之遥。我登时放弃,转头去看门外池塘里成群结队边走边谈的鸭子们。秋天里岛上的阳光还是炽烈,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让我相信一千年前这里的景象就如同当下,断了归意的文豪正踏着木屐走过池塘,和村民互致着谁也听不懂的问候,两下里亲切的声音比鸭子们还热闹。
近百年前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火烧毁了书院附近中和镇上的古儋州城。这座古城有时出现在某些旅行指南上,但眼下没有招待游客的餐厅和住处。残留的城墙上草木已深,牛车穿过城门下,就直接慢悠悠走进小街边围墙低矮的院落里。问路有点难,这个陌生的海南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礼貌的闯入者。向东驶出几十公里后,爬上蓝洋温泉的那座小岭时,路边戴遮阳帽背着画夹的旅行者,又是另一种世界里才有的点缀了。
蓝洋温泉
像好多偏远的地方一样,最好的住处不在行政中心而在附近的度假地。蓝洋有儋州那一带能找到的最好的住处,不过我宁愿那天晚上住进的是荔园隔壁海航的小酒店,照我看那是家比较标准的三星。荔园宾馆确实有一座大荔枝园,只可惜宾馆推荐的那种房间,大概为了套院里的独用温泉泡池而牺牲了一点卧具的水准。
温泉水从不过百十米外的小岭顶上而来,把水管开到最大,水声在小院围墙里轰鸣。清晨钻出荔枝树林,泉水源头的小公园里,林木间热汽丝丝缕缕,即使在最热的夏季也会如此——这里的泉水温度大约94℃。接下来的“温泉火锅”是我吃过的最奇特的早餐,猪肚很脆,鸡嫩嫩的,水里并没有常见的硫磺气味。附近的酒店、宾馆都从这里抽取温泉水,但泉水仍在地表可见。我夸赞这里温泉的奇特和旺盛,服务员却笑道太旺盛了可不好,几年前南洋海啸时,这座“开水泉”曾经突然直喷出两米多高!
尖峰岭山野
如果只为赶路,海南岛上任何两点之间都不超过半天的车程。那天离开蓝洋,我们从琼中、乐东远兜远转开向尖峰岭,把一天的时间都给了海南的山野。小憩时看着桥下的山谷,河水湍急,两岸丛林茂盛得像是扔块石子都不能落地。溯河而上,深谷对面满是白鹭栖枝而眠。举起相机,对准,心里想着:宝贝,飞吧!那群鸟真就飞了起来,盘绕着掠过水面,掠过山顶天际线,掠过陡峭山坡上的芭蕉林。万冲附近那片季节性水泽、那些沙洲和落在水牛背上的鹭鸶,是只在画里见过的田园。附近有个开砖窑的四川人看着羊男手里硕大的相机说,这并不是这里最美的时候,最美是拂晓,远处的山间会有白雾丛丛升起,“就像冒烟”。
尖峰岭有岛上保护得最好的森林。进山时已近黄昏,天池一平如镜,环岸了无人声,雨林谷还在山背后更远处。我们在一座栏杆残破的石桥边流连了太长时间,那里山谷陡立鸟鸣凄凄,小溪笔直地向西流去在天边劈出一丝亮来。天色渐次变成铁一样的蓝黑,狭窄的土路上车灯照亮的满是高大的芭蕉丛。
听说不久前刚有人组织过一场人体艺术摄影,他们陪着美女沿徒步探险线路走进林子更深处,因为那里会有别处看不到的巨大榕树和“见血封喉”。我们惊问美女们有无遭到蚂蟥袭击,雨林谷度假村的那些人苦笑着说,恐怕难以绝对避免。你不能把旅行指南上偏远地方酒店的星级看得太认真,我要说雨林谷是个干净而别致的住处,天亮时我才发现睡了一夜的木屋一半是架在小湖的水面上,而房背后临着7、8米深的溪谷。这里一直有个中华鲟的养殖基地,那些大家伙条条都有足够十人饕餮的分量。

另一个三亚
接下去的路程可不像山里那么凉爽。凭着一时痛快我们穿过高速一直向南,想找到一条更靠近海边的公路,但接近崖城绕到一座小山前时才在窗外望见大海。那会儿正是中午,附近有筑路工地却不见任何动静,一辆写满“艳舞”之类大字的箱式货车被孤零零抛在路边,只有车上插的彩旗噗啦啦响,气氛相当离奇。
蹚过路边草丛,坡高处活着的植物是高大的仙人掌,死掉树桩的黑色根节盘错虬结,再远些的沙滩只有晃眼的白亮。我没搞清楚那些树桩是怎么来的。后来从南山休闲会馆最南边树屋所在的沙堤上走下时,我也看见了那种成片的黑色树桩,那上边没有人工切锯出的整齐断口,倒像是那些树一起到了寿限被劲风齐齐扭折,生死从来与人无涉。天涯海角并不是只有鹿回头的闹猛和亚龙湾的柔腻,面朝大海,阳光暴烈,这里也有亘古无人般的苍凉。
不过沙堤背后的南山是和煦的。“猴”进巨大酸豆树顶上的树屋里,窗外108米高的三面观音像海天间凌波而立,让任何人看了都会安心。树屋里其实简陋得可以,但价钱可要比会馆里设施奢华的标准间还贵许多。池塘边一座茶亭正拦在通往树屋的林间小道上,权充这些特殊房间的“行政酒廊”。一只母鸡总在附近沙地上走来走去,托菩萨的福,这个被放生的家伙据说已经在这里转悠多年,如今胖到快走不动了。
标题:自驾海南,奔驰天涯山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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